前言:

李安的120帧电影就要在国内上映了,点映场之后,众说纷纭,新技术的尝试总伴随各种风险。看完电影,我忽然想起当初乔布斯推出iPad和iPhone时的景象,关于取消实体键盘,取消手写笔,取消外置天线,不可更换电池……种种举措也引起巨大争议。多年以后,逝去的乔布斯已被推上神坛,谁还记得当初言之凿凿的骂声呢?诺基亚、摩托罗拉和爱立信都已成为往事。和从前一样,我想在这里谈谈李安新片的一些重要细节所在,无论正确与否,少一点随口而出的评议,多一点思考和尊重,对行业来说这是好事。
 
《比利·林恩的中场战事》由于采用了前所未有的120帧拍摄技术,预告片放出后,当时外界的期待值达到了最高点。李安的上一部作品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同样采用了大量数字制作新技术,无论是在视觉还是故事上,都获得商业和专业的一致认可,李安第二次拿到了奥斯卡最佳导演。如此成功先例,所有人都希望安叔能够再次奉献经典,故事与视效俱佳。可是新片北美点映之后,影片的评论口碑不乐观,大多数人都肯定了安叔在新技术上的勇于探索,但对影片本身表示失望。

有幸在博纳悠唐提前看了24帧版本的点映,虽然不是120帧版本,没能完全感受新特效,不过从部分镜头画面、剪辑和场面调度上,也能体会新技术的冲击力。李安还是那个李安,只是大家的期待因为“少年派”的缘故,以为又是一桌好看又好吃的满汉全席,但安叔这次带来的是一桌怀石料理,重在回味,和上一部完全不同。

 

一、120帧是什么?

120帧技术是此次“比利·林恩”的最大卖点。很多人不清楚120帧技术到底是什么,在影院中又会有何不同效果。实际上,帧数的提升早已有之,只是没有被大家注意而已。

电影的帧数,就是画面数。大家所熟悉的24帧电影,就是每秒有24格画面在人眼前放映,由于视觉的停留效果,形成了连续动作的影像。但大多数时候我们谈帧数,往往是谈播放的帧数。实际上帧数的问题,包含“拍摄”和“播放”两件事,用多少帧速率拍摄,和用多少帧速率播放,如果探讨高帧数电影的制作,这两点都不能落下。自电影诞生以来,24帧/秒的设定,在制作成本和视觉效果上体现了合适的平衡性,因此成为主流技术参数设置,沿用至今。不过随着技术的进步,突破24帧,追求更高帧数的尝试早已有之。例如彼得·杰克逊在《霍比特人》中,就采用了48帧的拍摄技术,并在小范围内播放了48帧版本。

帧数的提升,意义在哪里呢?首先是拍摄上可以获得更加清晰和连贯的影像。高帧数拍摄条件下,被拍摄物体的动作被分解成更细致的图像,从前一秒内的一个动作只能拍摄24张画面,现在可以拍成48,乃至120格画面,动作被分解的更细致,同速率放映会让影像变得更加清晰连贯,演员的表演也会受到更少的限制。举一个著名的例子,一代功夫宗师李小龙,当年在拍摄中就经常被摄影师要求“打慢一点”,原因就是在24帧的拍摄下,李小龙过于迅捷的动作,摄影机拍摄速率跟不上,一帧的单独画面上出现了虚像,放映出来也是模糊的影像。因此如今能看到的李小龙电影作品,实际上都是龙哥刻意放慢动作的结果。即使如此,李小龙的动作在电影中也经常留下一道虚影,他究竟能有多快,只有目击者知道,实在是个遗憾。

 

或许有人问,既然24帧画面抓不住李小龙的动作,那当初提升拍摄速率不就可以了?理论上的确如此,可在胶片时代,提升速率,意味着成本提升,原先每秒24格胶片拍摄,提升到48格,首先耗用的胶片数量就翻了一倍,更不提后期洗印、剪辑制作的工作量和成本。即使如今数字摄影已成为主流,用高帧数制作电影,成本的提升依旧非常大。因此高速摄影技术早有之,例如纪录片中就常用高速摄影,可以将蜂鸟悬停时的每一次振翅拍摄得清清楚楚。但在商业应用上,成本太高,不常采用。

拍摄的帧数提升之后,那么新的问题就来了。光有高速拍摄的设备还不够,还需要有高速播放的设备。高帧数的影片,影院也需要更新器材,每秒48格的拍摄,需要有每秒48格的播放,否则在24帧的器材上正常播放,人物的动作速度会降低一倍。很多电影中的慢镜头,尤其是纪录片中的高速慢镜,就采用了这种升格拍摄,正常播放的做法。观众可以看清银幕上的每个动作细节。另外一个折衷的办法,就是针对24帧播放器材制作相应的版本,采用“抽帧”的办法,在相邻的两帧画面中删除一帧,代价是降低了影像的流畅度,严重降低了高帧数拍摄的影像效果。

高帧数的电影播放画面,结合现在已经成熟的4K和3D画面技术,可以获得更清晰连贯流畅的观影体验,以及更强大的临场感。直观的说,就是如果李小龙在世,那么我们可以看到他更迅捷凶狠的打斗,一秒钟打多少拳,踢多少脚,在120帧的技术条件下,都可以被抓取的清清楚楚,而且就在你眼前。在“比利·林恩”中,比利所在的小队向恐怖分子的建筑发射AT4导弹,观众可以清楚看到导弹离开发射筒的一瞬,弹体出膛,清晰的后喷焰,发射手因为后坐力而后仰,如同身临其境。

 

120帧技术条件下,电影中动作和表演丰富细节得以完全捕捉和体现,观影的临场感和冲击力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。对视效和动作成分越来越吃重的现代电影来说,这是个绝大的好消息。当然,也是个绝大的坏消息——太烧钱。无论是拍摄,还是播放,高帧数的拍摄,高清晰度的画质,意味着从摄影机到影院放映器材,统统要换。除非有很大的把握或者超级狂人,影院不会做这样的选择。例如IMAX拍摄和播放技术早已出现,但直到卡梅隆十年磨一剑的《阿凡达》以一己之力将IMAX技术推广到用户眼前,这个技术才成为影院主流应用,观众从此3D电影非IMAX不看。

所以,《比利·林恩的中场战事》远非一部电影这么简单,这意味着电影拍摄和播放技术的全新升级,让市场用户见识120帧技术能达到的视觉效果,对未来有更高期待。只有李安这种级别的导演,才能做这种先驱,用他的号召力和影响力带动从拍摄制作到院线播放的全线设备更新。就像当初卡梅隆的《阿凡达》,带动了3D和IMAX技术的应用普及。无论这次影片的成败如何,李安将和詹姆斯·卡梅隆一样,永载电影史册。

 

二、120帧的李安做了什么?

 

120帧技术这么好,是不是什么电影用这个技术都立刻焕然一新呢?并不是。电影的好坏不光受技术影响,讲了一个什么故事,怎么讲,这也很重要。前面已经提到了,120帧技术的优点在于对表演和动作细节的捕捉还原。强调视觉效果的动作片、科幻片和战争片,以及强调演员表演能力的剧情片、文艺片会更适合高帧数拍摄,而惊悚悬疑类型电影,就不太适合,过于清楚的细节会损害影片的恐怖氛围。

《比利·林恩的中场战事》在故事情节和手法上类似克林特·伊斯特伍德的《父辈的旗帜》,不同的是,伊斯特伍德拍摄二战,李安拍摄伊拉克战争,时代背景不一样,人心也不一样。采用的手法和思路,也有很多细节差异。

《父辈的旗帜》是一部大众所熟悉的传统模式“战争片”,无论是万舰齐发的大场面,还是小队攻占地堡的区域战斗,战争从宏观到微观都得到全面覆盖,激烈的动作场景非常多。而《比利·林恩的中场战事》,观看时我计算过,全片长122分钟,其中战斗场景加起来大约20分钟,剩余时间在讲述比利·林恩这个毛头小伙为何入伍,在军队中经历了什么,成为英雄后又如何面对外界的诱惑和压力。室内和近景戏很多,对话和情感交流是重点。最能体现120帧技术效果的战斗场面,比重不高。

动作戏不多,120帧新技术拍摄该怎么用,李安在努力探索一条新路,这使得他在故事的设计,镜头的运用上追求变化,突出细节。例如在影片中,出现了大量演员直面镜头的对话和表演,这种手法在戏剧表演中常见,为的是打破所谓的“第四面墙”,让剧中人与观众形成直接沟通,提升观众代入感。在电影中,这种手法是双刃剑,有时会显著提升观众的代入感,有时则容易让观众“出戏”。文艺片经常采用这种手法,例如许鞍华的《黄金时代》,开场就是女主角面对观众的一番自白,结果就导致观众感觉“像话剧”。相比之下,《阿凡达》中也有不少男主面对观众独白的镜头,但卡梅隆的处理手法是将这个场景设置成留存视频日记,将剧中人与观众的沟通给了一个合理的情境,没那么突兀。

李安对于直面镜头独白的处理手法,是用剪辑进行对比,强调一种“言不由衷”的感受,体现整件事情被操纵的虚伪。例如预告片中有个镜头,是比利·林恩面对国旗,全场高唱国歌的情境下热泪盈眶,高帧数的环境下,面部更丰富的表情细节有更强的爱国主义感,但在影片中,下一秒就是他在臆想与邂逅的啦啦队美女滚床单,形成一种对崇高主题的揭穿。这种讽刺手法他使用了好几次,效果很强烈。

 

除了对镜独白的手法,李安的另一个重要手法是低机位抵近拍摄,重点体现演员的面部和肢体动作细节,增加临场感,提升表演的冲击力。例如片中德州石油大亨来卖情怀,被比利的队长强硬顶回去。队长一板一眼,声色俱厉,石油大亨面目僵硬,进退不得,金钱与情义的剧情冲突在表演中得到最大体现。即便是24帧版本,现场的剑拔弩张都扑面而来。

至于影片中20分钟的战斗场面,诚实地说,时间太短,不够精彩,缺少多角度,大全景的表现。本来战斗场景就不多,拍的还都是近距离。除了一场肉搏手刃恐怖分子的戏有足够视觉冲击力,其他时间都感觉“不激烈,就是乱开枪”。不过看完之后和朋友讨论,他一句话说服了我,“多机位?大全景?交火追拍?你需要几台摄影机?景需要有多大?”120帧拍摄,本身已经将成本提升了好几倍,战争场面太烧钱,估计是资金的限制,逼得安叔不得不削弱战斗戏份。

可以看到,无论之前的预告片,还是宣传材料,“比利·林恩”被暗示为一部类似于《父辈的旗帜》那样的战争片,至少是一部像《美国狙击手》那样动作和反思兼具的电影。可实际上,李安拍的,还是像《断背山》或者《色戒》,强调人物内心挣扎和成长的电影,而非一部处处爆炸的动作片(有趣的是,电影中也有一幕嘲讽好莱坞爱拍“轰轰轰”无脑焰火电影,至于嘲讽谁,不用明说)。120帧技术只是为了更强烈体现故事的感染力。但故事该怎么讲,李安也在摸索。

 

三、“比利·林恩”的故事深处

“比利·林恩”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故事呢?毛头小伙比利·林恩因为姐姐车祸受伤,而已经订婚的姐夫抛弃了她,痛打姐夫。不被追责的代价是必须应征入伍当兵。不知为何而战,他在军队中陷入了迷茫,幸好他遇到了一个好班长,带他走出困境,成为合格的军人,在激烈的战斗中为了营救班长拼尽全力,这一幕被战地记者拍下之后,意外成为战争英雄。但成为英雄的代价是班长的死,他为此心怀愧疚。回国参与宣传,比利又遭遇姐姐的亲情召唤,啦啦队美女的爱情,以及好莱坞影视大亨要他抛开战友,单独出售故事版权的财富诱惑。短短的几天之内,他被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。最终他看清了自我,战胜了诱惑,带着感伤回到战场,完成一个军人的职责。从一个毛孩子成为一个男人,正如李安一贯的作风,他讲述的是一个少年在种种压力诱惑下的挣扎和成长。

 

比利·林恩的故事是李安最擅长的题材,《卧虎藏龙》中的玉娇龙也是如此。成长和觉悟,是李安电影绕不开的话题,他有能力把这个过程拍的细致入微,打动人心。如果将这部电影定位成一部战争背景的文艺片,那可以说是完成度很高的作品。如果观众带着“看打仗”的娱乐预期进场,恐怕就要失望了。正如《卧虎藏龙》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武侠片,而是武侠背景的文艺片。李安不是迈克尔贝,或者汤姆克鲁斯,他是独一无二的李安。

问题是,我们该如何接受他的故事?特别是一个前所未有新技术讲述的故事。

我至今记得,《卧虎藏龙》问世之后,很多人都说,这不是中国武侠,缺少拳来脚往,江湖血性。打的不激烈,演的不痛快。多年之后,我们才明白,李安讲的那个江湖,是人心处处不得自由的现实江湖,竹林梢头,京城飞檐上的飘逸打斗,背后是人性的冲突和挣扎。如今的《卧虎藏龙》,是中国武侠电影无法回避的经典。

比利·林恩也一样,他会严格遵照班长的命令行事,但班长战死,轮到他自己选的时候,这个大男孩茫然无措。亲情、爱情、金钱、恐惧,以及军人的职责,放在中国可能一句“为国尽忠”就能涵盖所有,但对美国人来说,自由的体现是可以说“不”,以及为什么说不。明白这个含义,需要经历很多痛苦。人心的现实挣扎,对中国观众是个难以直面的话题,这需要时间来消化,一如当初的《卧虎藏龙》。

另外,《比利·林恩的中场战事》对于中国观众来说,有个北美观众没有的巨大障碍,就是对战争的体验认知。因为本片中,人物压力的一个重要来源,是对战场杀戮的恐惧。美国这些年来从来没有摆脱过战争,从伊拉克到阿富汗,以及各地无所不在的恐怖袭击,战争氛围对美国观众一直如影随行。因战争产生的社会问题,例如老兵的战争后遗症PTSD(战场创伤综合症),是北美观众熟悉的概念。这些问题带来的痛苦和挣扎,美国人都不陌生,每个城市都有战死或者伤残的军人,更不要说“911”事件给美国人带来的长久不安全感。

但中国不是美国,我们如今的和平一代,对于战争的观感大多来自电视新闻和电子游戏,“刺激好玩”,而非恐惧,才是第一感受。因此比利·林恩的心理挣扎,中国观众会很陌生,难以理解他的行为动机。例如,片中吃饭时邻桌拍了桌子,这声巨响让比利的整个小队都跳了起来,经历过战争的军人,对巨响的反应是枪响或者炸弹。这个举动对于中国观众如果不解释,能够迅速理解的人并不多。此类文化和社会背景隔阂,是中国观众观影时的隐形门槛。PTSD对于中国人来说,只是一个英文单词,只有经历过的人,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。战争的伤痛,我们可以理解,却少有人真的感同身受。

120帧《比利·林恩的中场战事》该如何看待,台下观众年龄不同,经历不同,文化层次不一,对亲情、财富、爱情和死亡的看法也不一致。因此对故事很难会有相对统一的评论。在视效场面上,电影没有“少年派”那么灿烂夺目,但会更清晰,照进人心,把优点和缺点更凶狠地丢在观众眼前。观影后,李安留给我们的思考和讨论,会有很多。

无论最后市场反响如何,李安导演对新技术应用的伟大探索和突破,都需要给予崇高的敬意。对于电影、战争和人性,他带领我们又向前走了一大步。